如何有效沟通——从《齐物论》立场问题切入

本文从李巍老师的论文《立场问题与齐物主旨——被忽视的庄子“因是”说》 切入，展开立场问题，分析沟通中涉及到的态度与判断，借助推理阶梯模型，寻求有效沟通达成共识的方法。

《齐物论》中的立场问题

“齐”并非《齐物论》的文本语，而是解释语（是后人添加的标题）。《齐物论》的主旨是讨论立场问题，讲的是“因是”。文本中最能表达立场问题的一段话为：”物无非彼，物无非是。自彼则不见，自知则知之。故曰：彼出于是，是亦因彼。彼是方生之说也。虽然，方生方死，方死方生；方可方不可，方不可方可；因是因非，因非因是。是以圣人不由而照之于天，亦因是也。是亦彼也，彼亦是也。彼亦一是非，此亦一是非，果且有彼是乎哉？果且无彼是乎哉？彼是莫得其偶，谓之道枢。枢始得其环中，以应无穷。是亦一无穷，非亦一无穷也。故曰：莫若以明。“我们一句句拆开来看。

物无非彼，物无非是。自彼则不见，自知则知之。故曰：彼出于是，是亦因彼。彼是方生之说也。

何为”是非“，这句话里关于”是非“的理解需要结合《庄子·南华》来分析：“夫随其成心而师之，谁独且无师乎？奚必知代而心自取者有之？愚者与有焉。未成乎心而有是非，是今日适越而昔至也。”

这里庄子谈论“是非”，其重点并不在某种性质或内涵本身，而是“有是非”的根源，即“成心”。按 Hansen 所说，“成心”相当于解释学意义的偏见(prejudice)，也就是人们在从事观察与言说前已先行具有的立场。

虽然，方生方死，方死方生；方可方不可，方不可方可；因是因非，因非因是。是以圣人不由而照之于天，亦因是也。

对象问题取决于我们的立场，圣人即便不存在特定的个人立场，但也”照之于天“，仍然存在立场。因此，所有人都会受到立场的限制，不可摆脱。

是亦彼也，彼亦是也。彼亦一是非，此亦一是非，果且有彼是乎哉？果且无彼是乎哉？彼是莫得其偶，谓之道枢。枢始得其环中，以应无穷。是亦一无穷，非亦一无穷也。故曰：莫若以明。

是与非都是无穷无尽的，因此「莫若以明」（”最好选择明智“）强调的是在坚持自己立场时，也要洞见到异已的立场并包容。即，我们要开放立场，只坚持从一个视角去看待事物是不明智的。

庄子在提出”因是“的宗旨，是要通过反思”人有立场“这个普遍事态，揭示争议的根源与应对的办法；其实质，则是以道论（”以道观之“）的观点化解物论（”以物观之“）的分歧，表明最理想的”因是“即因循于”道“。

态度与判断：我们该讨论什么？

评价是对客体与主体之间关系的描述，是客体在主体视角里的状态，是一种价值判断。具体而言，我们日常沟通中涉及到的评价用语可以分为态度与判断。其中，态度是一种纯粹的主观情感的表述，而判断是一种更加切近客观性价值评价。

沟通中，我们需要注意的是不要混淆态度与判断。因为判断是可以讨论的，但是态度无需讨论，也不能讨论。讨论的目的是达成共识，求同存异。因此不要掺杂态度，否则容易各说各话甚至产生矛盾。

那么有哪些争执是可以通过讨论达成共识的呢？

我们可以把讨论的问题划分为有共识的和无共识两个区域，对于有共识的部分我们不会产生争执，关键点在于关注无共识的部分。

对于无共识的部分，我们可以划分成客观可证实与主观不可证实，后者偏向于是态度评价，在讨论的对象里我们需要摒弃它，而去关注那些客观可以证实的内容。

另外，在生活里面很多人会这么说话：

这部电影好垃圾啊，我看了半小时完全不知道导演到底想拍什么。

这本书很烂不要看，我看了不到一半就放弃了，实在没有什么意思。

这个密室的主题不怎么样，别去，我之前玩过一次，体验非常差。

这样说话都是不对的，因为它们表达的都是主体自身的体验或主观感受，应该直接表达态度，而不是用态度去作为判断。我们可以说”我喜欢这部电影“、”我讨厌这本书“，而不是说”这部电影好“或”这本书不好“。

其次，我们对万物的普遍判断，都会受到立场的限制。如《庄子·秋水》所论：”因其所大而大之，则万物莫不大。因其所小而小之，则万物莫不小。因其所有而有之，则万物莫不有。因其所无而无之，则万物莫不无。因其所然而然之，则万物莫不然。因其所非而非之，则万物莫不非。“因其X，对万物做出了X的判断。

无论如何，我们都会受到立场的限制，那么受到立场限制的我们就不能做出判断了么？并非如此，而是要求我们做出判断的时候尽可能寻求更高立场，即判断的标准尽量普适。例如一部电影可以从镜头语言、人物塑造、剧情张力等角度去进行评价，但如果单纯说”因为它好看，所以它是一部好电影“，那么就不太合适。

因此，我们应该讨论的内容是判断中双方的主要论点，讨论中不要掺杂态度，由此进行的讨论才是有效沟通，才有可能达成共识。

推理阶梯：认知的局限性

回过头来我们再结合立场问题看看认知局限性。

在 L 先生的课程中提到了一个推理阶梯模型，如下图所示，

「真实世界」的全貌我们不可知，正如现象学关注的内容唯有现象，因为我们对事物“本质”不可能有任何把握，我们的理性的唯一对象无非就是现象，能够或者必须研究的唯有现象而已。我们只能「观测」到自己所能观测到的现象，大脑会对这些我们观测到的现象做有「选择」的接受。之后尝试对接收到的现象做出「解释」，对解释（图尔敏论证中的前提）提出「假设」（图尔敏论证中的骨架），之后根据解释和假设得出「结论」。最后基于我们的「信念」（或者说立场），做出决策和采取「行动」。

这个模型我们也可以结合《齐物论》来看。

正如《齐物论》中”自彼则不见，自知（成心/立场）则知之“，只有从立场出发，我们才能对事物有所把握。

但”故分也者，有不分也；辩也者，有不辩也。曰：何也？圣人怀之，众人辩之以相示也。故曰：辩也者，有不见也。“也就是说，若坚持自己的立场，则产生“分”，从而产生立场的封闭，则导致了自我限制与自我约束。

因此去找出自己的立场，去突破它，这样我们才能够从更高维度、更多角度、更客观中立地去看待问题。

正如我在以前一篇文章《光·遇》之“禅”中写到的那样：能够被我们把握到的只是个体的特征，具体的个体则无法把握。所谓“逻辑”，就是一个对象在一个概念之下，我们将对象分为性质和个体，例如：Fa: 孔子是哲学家。那么这个命题中的 a 即是个体常元，表示孔子；而 F 即谓词，描述某个个体是一个哲学家。我们可以发现，对于具体的个体我们无法把握，在所有的艺术表现中，我们把握到的仅仅是某个个体的特征。而我们心中一个概念的形成，就是由这些个无数视域融合后的结果。而我们的立足点越高，自身的历史视野、文化视野就越是开阔，越能够按照大和小、远和近去正确评价视野所及的范围内一切事物的意义。

基于推理阶梯模型，我们在沟通中可能存在两种问题：

讨论和交流的时候站在梯子的最顶端向别人投掷结论发动攻击。这样只会导致双方自说自话，重复和强调自己的观点，不利于解决争端达成共识。

对自己的结论迷之自信。因此忽视了梯子底部的步骤，从而沉浸并限制在自己立场里，听不进别人的话，也看不到那些对他不利的证据。

那么，我们应该如何破除立场、达成有效沟通？

有效沟通：抛下立场，寻求共识

首先要明确的是沟通和讨论的终极目的，永远不是为了区分胜负，而是为了更接近真相。一切讨论的核心，都必须围绕共识；一切讨论的目的，也是达到共识。可能我们无法完全认识真相，那么关键点就在于寻求双方之间的共识，从而扩展自己的视野、获取新的角度，让自己能够站在更高维度去尽可能洞悉问题本质。

共识：不仅仅是「我们都知道」，而且是「我们都知道对方知道」。前者是常识，后者才是共识。具体内涵可以看看扩展阅读中的《认知的冰山》。

结合《认知的冰山》一文，这里稍微总结了一下可以帮助我们破除立场、寻求共识、达成有效沟通的几个建议：

一，明确双方讨论的概念

在开始沟通之前，先定义一下，要讨论的问题是什么。避免讨论议题有失偏颇或者交流双方不在一个频道上。也可以通过复述对方的话，以确认双方是否理解一致。

二，明确有效沟通的范围

第二节中我们说到了有效沟通的范围是无共识的客观可证实的范围，而对于对方的态度我们无需讨论，也不能评价。因此我们需要弄清楚双方在哪里一步存在分歧，并寻求共识或妥协。

三，沟通中观点多采取描述性的判断，而非态度评价

我们在短短的讨论中无法改变他人的态度，要认识到人生经历的丰富性和自身认知的局限性，因此要尽可能地理解别人的态度，也要理解别人可能有不同的推理阶梯，故而可能得到不同的结论。因此，抛出态度评价对有效沟通没有意义。

四，从自身观点出发，意识自己可能犯错，审问自己的思路

意识到自己存在推理阶梯的局限性，审问自己推理阶梯的每一步是否有遗漏之处，从观测到行动，解释每一步的想法，澄清自己的思绪。同时也要不断审问自己是否有其他的可能性。

五，从对方观点出发，帮助对方梳理思路，审视自己的不足

帮助对方从最终的行动一步步倒退，弄清对方思考和推理过程，排查推理过程中是否存在漏洞，同时审问对方的论据来源和可靠性。此外，我们还需要参考对方的思路，审视自己的思考是否存在不足。

最后，无论何时，都要告诫自己持有一颗包容、谦卑之心去交流。

扩展阅读：

立场问题与齐物主旨——被忽视的庄子“因是”说

认知的冰山

沟通金字塔：怎样才能跟别人好好说话？